阅读方法+1:症候式阅读

在前面的博文中,关于批判性阅读 我介绍了与之相关的对抗性阅读法。今天我将介绍另外一种十分重要的批判性阅读方法——症候式阅读

关于症候式阅读,其实在一般的阅读相关的方法论书籍和文章中很少提及,而是经常出现在学术讨论中。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症候式阅读本身具有浓厚的哲学论意蕴。尽管如此,理解症候式阅读对于提高批判性阅读能力十分重要。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症候式阅读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理论问题,而是一种可以应用的方法。然而,症候式阅读与其他阅读方法并不一样,并没有清晰的操作步骤,而是提供了一种关于阅读的认识论

什么是症候?

相信很多人,在看到症候式阅读的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症候”是什么?事实上,虽然症候式阅读法虽然是由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家阿尔都塞提出,但是“症候”这个概念本身并不是哲学术语,而是和很多读者内心猜想的一样,源自医学的概念。

阿尔都塞

在日常生活中,当感冒以后,我们的身体便会出现头痛发热、流鼻涕等症候或者症状。在中国古代,中医通过望闻问切的方式观察病人的症候。在现代医学中,我们通过各种专业医学设备查看病人的身体症状。通过对于症候群的获取,医生进而判断病人的病症。

因此,我们看到,所谓的“症候”即症状。不过,症候式阅读中的“症候”主要承自弗洛伊德等人的精神分析学传统,更强调通过症候的表象,分析对象的精神状况

症候式阅读 VS 表层阅读

表层阅读,即我们普通人所常用的传统式的阅读方法。阿尔都塞将其称之为栅栏式阅读(后来的学者统称为表层阅读)。在表层阅读中,我们主要进行一种显性阅读

我们通常的做法是,理解阅读文本的字面意思,总结文章的核心思想。这意味着,在表层阅读中,存在两个假设:

1. 所有的阅读文本是一致连贯的。读者就像是一个尝试解密的人,我们拿着一把钥匙,跨越阅读文本的所有障碍以后,会找到一个贯穿阅读文本的核心思想。

2. 作者的思想也是一致连贯的。换而言之,作者在创作文章的时候,有个明确的意识贯彻始终,这样的话,读者可以通过阅读抓住文章中的主要脉络。

概而言之,我们阅读的文本都存在可以概括的核心思想,作者在创作的时候也明确无误地通过文字表达了自己的思想。对于我们读者而言,我们需要做的便是,通过我们的逻辑思维,在阅读文本的迷宫中,最终找到迷宫的终点。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对于阿尔都塞而言,在作者各种有意识的文字之下,隐藏着一些读者没有挖掘到的内容。真正的阅读并不是理解文本表面的白纸黑字的意思,而是挖掘这些文字表面之外的深层次的东西。真实的内容经常是不见的。使用阿尔都塞的原话便是,我们作为读者,需要从作者文本的症候出发,在字里行间读出空白、犹豫和沉默

症候式阅读的阅读理念

寻找表面文本之外、作者没有明确言说的内容

如果你已经发表过一些作品,书籍、论文等内容,你便会知道,真正的出版物可能与作者的手稿相差甚远。

任何一本已经面世的作品,都很难完全是作者全部真实思想的呈现:在写作的时候,作者便会有意识无意识地考虑未来读者的感受和反馈、考虑编辑的意见等因素,进而对内容进行自我反思和自我审查;在手稿写好之后,考虑到出版市场以及出版政策等政治、经济因素,可能也会对手稿的内容以及结构进行大幅度调整。

所以说,对于很多已经出版的文本而言,内容的字面意思很难等同于作者全部真实意思的表达。因此,你需要像是考古学家一样,在字里行间寻找蛛丝马迹,尝试挖掘已经被掩盖的深层结构

反思作者以及文本的无意识

我们在前面总结过,在传统的阅读过程中,我们主要的阅读方法便是理解文本内容,然后寻找中心思想。这种阅读方法,建立在两个基础之上:作者的思想以及文本内容都是连贯一致的。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对于很多作品而言,从写作到出版的过程,少则一两年,多则几十年。在这个过程中,作者的知识结构、人生阅历、情感经历等都在不断地变化和调整。这些变化很自然地便会直接/间接映射到正在写作的作品之中。

进而,对于一部跨越长时间才完成的作品而言,可能前后期所要表达的核心思想并不一致,甚至在某些方面相互矛盾、支离破碎。这也是对于很多作品的解读,还需要了解作者人生经历创作背景的主要原因。

另一方面,作品也很有可能反映了作者的无意识。比如,在写作过程中,由于身体状态、精神状态、创作环境等多方面的差异,作者并不是往往能保持同一个写作状态。这导致有些内容并不是完全与作者预定的核心思想保持一致。

此外,作者本身也会把自己各种深层次的无意识,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投射到自己的创作之中。比如,老舍在《骆驼祥子》中本意是对旧社会的社会关系进行批判,但是同时也无意之中也呈现了一个“糟糕的婚姻关系”的潜在文本,成为现代的婚姻启示录。

反思读者自身的无意识

进一步而言,从症候式阅读的理念出发,阿尔杜塞提出了自己对于阅读的深刻理解:作为读者,我们往往无法真正客观地解读作者的真实意思。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知识背景或者某种立场。

换而言之,我们在进行阅读的时候都是戴着有色眼镜。因此,我们还需要对自己的阅读行为本身进行认真反思

对于很多读者而言,在阅读过程中,总是喜欢找一些支持自己立场的材料或者文本,而对于反对自己已有观念的材料和观点则倾向于忽略或者无视。并且,即便是读者有意保持客观,也无法抛开自己已有知识背景、世界观等因素的影响。

因此,真正的阅读,不是寻找新的材料和观点继续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愉悦,而是保持开放的心态与不同观点进行平等对话,不断真正拓展自己的思维视野

结语

最后,作为结语,我再次使用通俗语言总结一下症候式阅读的核心观点作者内心想要表达的思想与作者通过文字想要表达的思想可能是两个层面;文本所表达的思想和文本所象征的思想可能也是两个层面;作者内心有意识表达的思想和他没有明确觉察到的思想可能也是两个层面

症候式阅读主张将文本视为一种带有多种症候的病理学文本,鼓励读者去探索文本背后的深层结构。

然而,也需要注意到,并不是所有的文本都可以这样做。有时候,症候式阅读也会带来过度阐释的危险。经典的例子便是有些高考阅读文章的作者,甚至自己都无法拿到高分,认为自己并没有表达过多的深层含义。当然了,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作品面世之后,就不完全属于作者了。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解读和阐释的权利。

发表评论